我的外婆
编辑于2006年7月15日,作者:吕焰焰
今天是2026年7月15日 ,离开我们的第三天。
我总说不清楚,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才安下心坐下来好好写写她。大概是成年人的悲伤,从来都有时差。
7月12日,那个本该热闹喜庆的周日,是大表哥搬新房、全家齐聚黄石赴喜宴的好日子。谁也没有预料到,清晨的一通消息,打碎了所有欢喜。小舅在家族群里匆匆一句:妈走了,大家赶紧回来。噩耗猝不及防,我接到表姐电话的那一刻,心脏骤然空了,一刻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奔向外婆家,看着外婆安安静静躺着,就像平日里安稳睡着了一般,眼泪控制不住,一个劲往下淌。
往后我再回到这个小房子,张口喊外婆的时候,再也听不到她温温柔柔应声答应我了。
整整一天,我一刻不停地忙着洗菜切菜,手里反反复复做着零碎杂事。心里乱糟糟的,压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忙活什么,只是逼着自己不停做事。好像只要身子一直忙着,心口沉甸甸的悲伤,就能稍微压住几分。
夜里忙完诸事,我才和家人返程。这几日店里人手紧缺、琐事缠身,我像被生活推着不停往前赶,连好好痛哭、好好告别外婆的时间,都被匆匆搁置。原来长大最残忍的一件事,就是连悲伤,都身不由己。
后来听表姐转述说,离世前一天清晨,外婆还顶着酷暑下地干活,实在热得撑不住,才一步步艰难爬回家里。当天九点多,表姐和三舅赶回家里时,外婆已经虚弱地躺在床上。表姐喂她吃了一根油条,等到中午煮好面条,她却再也咽不下一口。午后表姐和三舅匆匆离开,中午没进食,夜里也无人照看,没人知道她孤零零一个人,熬过了怎样难熬的一夜。
谁都以为外婆只是寻常体虚,谁都没料到离别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7月12日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虚弱的外婆还强撑着起身,坐在三舅家后门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坐着。她还记着,今天要和小舅一起,去黄石参加大表哥的新房喜宴。小舅转身进厨房煮面条,想着让外婆吃点热饭再出门,可等他端着热腾腾的面条回头时,外婆已经静静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走了,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一句嘱托,也没有一句抱怨。
外婆这一生,过得太苦了。每每细数她一辈子受过的磨难,我随时随地都会红了眼眶、泪流不止,此刻伏案书写,眼泪依旧止不住往下落。
我的外婆,名叫李玉英,本是小李琪的女儿,后来又被抱养到曹家,改名为曹祥钱。
所幸曹家养父母心地善良,没有女儿的他们,格外疼爱外婆,让她度过了一段安稳无忧的年少时光。外婆还跟着学过粗浅的医术,最拿手的就是煮一碗温热的糊米茶。小时候我和哥哥常年住在外婆家,不管是受凉肚子疼、积食不消化,只要身体稍有不适,外婆就会煮一壶糊米茶给我们喝。神奇的是,那一碗朴素温热的茶水,总能舒缓所有不适。整个童年在外婆家的日子,我和哥哥几乎从未看过医生,那碗糊米茶,是外婆独有的、最温柔的守护。
可温柔善良的外婆,这一生,从未被命运温柔以待。
年少安稳转瞬即逝,成年后的她,一生都在吃苦、奔波、熬日子。那个物资匮乏、靠工分度日的艰难年代,外婆二胎怀着我姨妈时,第一任外公骤然离世。只留下身怀六甲的她、年幼的曹家大舅,还有一位瘫痪在床的婆婆。一家老小的生计,全部压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那个年代依靠挣工分过日子,为了养活一家人,外婆生完姨妈的第二天,就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下地干活,咬牙挑着重重的草谷头挣工分。妈妈常和我说,那时候重压之下,外婆的肠子都差点压出来。可她没有退路,那个年代,不劳作、不挣工分,一家人就只能忍饥挨饿、难以为生。
走投无路之下,经人介绍,外婆遇见了我的第二任外公。外公家境贫寒、无力娶妻,选择入赘到曹家,帮外婆撑起风雨飘摇的家。此后二人相依为命,先后养育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
日子依旧清贫艰难,儿时的苦难从未停歇。一次姜家大舅和村里孩子争执,被人辱骂是“野种”,一家人害怕遭到报复,万般无奈之下,连夜收拾全部家当,搬回了外公的老家姜祥堍村。恰逢村里分房分地,一家人才算彻底安顿下来。
往后数年,外婆和外公省吃俭用、日夜操劳,拼尽全力,一个个为孩子们盖房、成家、分家,耗尽了半生心血,把所有安稳和体面,都留给了儿女。
可命运的磨难,从未停歇。1993年,我哥哥出生那年,外公不幸患上肺结核。彼时刚帮几个孩子成家立业,家中早已家徒四壁,区区五百元的医药费,成了这个家跨不过去的难关。没钱医治,外公只能在家硬扛,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外公走后,家里只剩下尚未成家的小舅,和年迈的外婆相依为命。后来小舅外出务工,常年奔波,却始终一无所获。外婆常无奈叹息:拿着猪头出去,提着狗头回来。半生操劳,依旧换不来晚年安稳。
时间一晃到了2005年了,那年我10岁了,此时我妈妈也过的不如意,因为我的爸爸出门打工,3年人未归家,当然他的钱也没归家。家中缺少男丁撑腰,不仅外人随意欺负母亲,就连婆家妯娌、长辈也处处刁难排挤。一次激烈的家庭争吵过后,母亲彻底心灰意冷,再也不愿死守在家中。
外婆放心不下受尽委屈的女儿,匆匆赶来探望。看着不停落泪的妈妈,外婆心疼不已,一遍遍轻声追问:儿呀儿呀,你要怎么办呢?妈妈红着眼说:妈,你帮我带两个孩子,我要出去打工谋生。
外婆没办法,回去跟几个舅舅舅妈商量,舅舅们心疼妹妹的遭遇,全都点头应允。就这样,我和哥哥住进了外婆家,整整三年时光,是我这辈子最无忧无虑、满心欢喜的日子。
那时家里清贫,没有山珍海味,每日都是最寻常的吃食,早饭大多是蒸红薯,外婆总会单独给我和哥哥蒸一碗白米饭,搭配她亲手腌制的豆酱、酸菜。每次煮面,都会悄悄给我和哥哥的碗里,单独舀一勺珍贵的香油,外婆永远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们。
在外婆家的日子,我和哥哥从不用干活。扫地、洗碗、做家务,所有琐碎辛劳,外婆从不让我们沾手,总是温柔念叨:这点事不用你做。她用尽所有温柔,护我们岁岁无忧。
早年盛夏没有风扇,酷暑闷热、蚊虫肆虐,每到夜里入睡,外婆就握着一把老旧蒲扇,坐在床边慢慢摇动,为我们驱散燥热、驱赶蚊虫。很多次我半夜朦胧醒来,总能看见外婆还在缓缓摇着扇子,晚风轻轻,扇走燥热、驱散蚊虫,摇出我整个童年最安稳的梦境。
那时候日子清贫,囊中羞涩,可我的内心格外富足安稳。外婆的爱意从不会大肆言说,全都藏在一日三餐的烟火气里,藏在日复一日细碎温柔的小事之中。
后来爸妈归来,我和哥哥依依不舍离开了外婆家,回到了自己家中。
岁月流转,小舅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几经辗转,终于遇见小舅妈,安稳成家。所有人都以为,操劳一辈子的外婆,总算可以卸下重担安享晚年,可磨难依旧没有放过她。
小舅婚后不久,小舅妈便提出分家,执意要外婆搬离。操劳一辈子、为儿女耗尽所有的外婆,晚年竟无家可归。她卑微又无助,哭着哀求晚辈,只求能留一间小屋容身,却依旧被狠心拒绝。
一生为家、为儿女付出所有,到老来,亲手给孩子们盖下一座座新房,自己却落得无片瓦遮身、无处安身。
万般无奈之下,心软仗义的母亲站了出来,当着所有舅舅舅妈的面,商议外婆的养老归宿。起初众人互相推诿,没人愿意接纳,事情终究要有妥善安排,大家最终商定,让外婆自主选择,愿意在哪家居住,就长期落脚在哪一户。
一生温和谦让、不愿麻烦任何人的外婆,最后只选了三舅家的柴房。
亲友们一齐动手打扫修整,简陋的柴房,成了外婆晚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后来三舅全家搬到县城居住,表哥的房间便留给外婆居住,她平日里就在柴房生火做饭,独自安静度日。
这间小屋,外婆一住便是十几年。
十几年的独居岁月,她安静、隐忍、善良,从不诉苦,从不抱怨,一辈子体谅所有人,委屈全部留给自己。
2026年7月12日外婆安详离世,享年86岁。
7月16日,伴着一路哀乐吹奏,外婆正式下葬,所有丧事事宜全部圆满结束。
出殡当天清晨,一只蝴蝶静静停在门前墙壁上,久久不肯飞走。我伸手轻轻触碰,它依旧稳稳停留;表姐伸手轻点了一下,蝴蝶绕着我缓缓盘旋一圈,才悠然飞向远方。民间一直有说法,逝去的亲人会化作蝴蝶回家探望后辈,我默默猜想,这一定是外婆,临走之前,想再好好看一看牵挂了一辈子的子孙们。
丧事办完之后,家人清点外婆遗留的积蓄:老屋里存放着两千多元现金,放在大女儿手中一万四千元,托付给我母亲两万六千元,全部合计四万两千余元。
所有人都十分诧异,外婆是从苦日子熬过来的农村老太太,没有退休金,没有稳定工作,一生没有依靠,究竟是怎么默默攒下这么多积蓄的?我想我大概是知道一些的。
当年在她家居住的三年里,每到开春,外婆都会买一只小猪仔精心喂养,等到年关养大出栏,杀猪变卖换钱;地里长出的红菜苔、菜叶,她会腌制晾晒做成干咸菜;春天进山采摘竹笋、蕨菜,焯水晒干之后,托付子女带去城里售卖。一年四季勤勤恳恳,一分一毫慢慢积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辛苦存钱,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享福,只是心疼几个舅舅日子过得普通,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儿女多分担一些压力,这笔默默积攒多年的积蓄,是她藏在心底最深沉厚重的母爱。
外婆一辈子都在为家庭操劳,一辈子全心牵挂儿女。母亲曾和我说,只要哪个舅舅身体生病不舒服,外婆整日忧心忡忡,总念叨自己年岁太大,怕是占用了孩子们的寿数。前些日子,三舅回家途中天降大雨,外婆满心焦灼,一遍遍催促小舅打电话确认平安,生怕他淋雨受寒。老话讲“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在外婆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我的印象里,外婆性子宽厚随和,凡事处处体谅旁人。饭菜做咸了,她笑着说咸味下饭有味;口味清淡了,她便轻声夸赞清淡养胃、更好入口。她一辈子迁就别人、包容别人,凡事都替旁人着想,从不计较得失。
就连离开这个世界,她都格外安静温柔,不吵不闹、不吭一声,没有拖累任何一个子女,没有诉说一丝痛苦,独自熬过所有病痛与难熬,静静奔赴永恒。
外婆的这一生,像极了山野间的金银花。
花开之时,细碎洁白、安静盛放,不争春光、不抢芳华;历经风雨、晒干封存,依旧清香淡雅、沁人心脾。她一生清贫劳苦,一生温柔善良,默默绽放,默默奉献,温暖了所有家人,委屈了半生自己。
那把陪了我整个童年的旧蒲扇,轻轻摇过无数盛夏,摇走了酷暑蚊虫,摇来了温柔晚风,摇甜了我的岁岁童年。
如今夏日依旧年年如约而至,清风依旧拂面,可我的外婆,再也不会为我摇扇纳凉了。
我再也没有满心温柔疼爱我的外婆,再也没有那个充满烟火暖意的第二个故乡,再也回不去,那无忧无虑、被人偏爱的童年了。
外婆,这一生你太苦了。
往后岁岁年年,愿天堂无病痛、无操劳、无委屈,你可以好好享福,安然无忧。
我永远想念您,永远记得您的温柔与疼爱。
后续
写完这篇文字,原本打算交给姐姐帮忙看一看、稍加润色。婆婆见状随口劝我:人已经走了,何苦再写这些东西。我没有争辩,只是心里始终执拗地觉得,总要留下一点笔墨,才算真切证明这个人认真来过世间,也证明我一直把他放在心上、时时惦念。
长久以来我都有一个遗憾:心里忽然涌上万千感触,某个画面、某段往事格外触动人心,明明有满腔话语想要好好记录,可总因为忙碌、迟疑搁置下来。等往后静下心提笔回想,当初那份滚烫真切的情绪早已消散,怎么写都找不回当时的心境。
有过好多次这样的经历,我慢慢想明白:心里有念想,就立刻落笔;心里挂念谁,就趁早相见;心里向往何处,有空就动身前往。人生本就没有那么多深究不完的缘由,不必事事纠结意义所在,随心而动,有感就写,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