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纪念李玉英
编辑于2026年7月21日
怎么说英子的一生呢, 就从她的出生开始吧。
英子出生于 1940年12月26日,当时的中国正处于抗日战争中,生于乱世 是对英子的出生最恰当的表述。
英子是被抱养的, 关于生父与生母的信息没有听她说过。 唯一被人津津乐道的是 英子 异父异母的哥哥,也就是在养父家里的哥哥, 因为她哥哥后来当了正处级的官。听英子说过, 在她小时候 有被大人抱到山上去躲避日本人的经历,猜想肯定是在英子四五岁的时候, 因为日本在1945年8月15日就宣布了投降, 而彼时的英子, 也就四岁七个月大。
英子八岁十个月大的时候,新中国成立了,对于八九岁的孩童来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跟着大人欢舞庆祝。
英子大概是在十六岁的时候嫁人的, 嫁的是同村人。 因为是被抱养的,在村落里,没有血缘禁锢, 所以嫁给同村人也是可以的。 彼时是1956年, 正赶上三大改造, 公私合营, 农村里的土地从私有的转变成了集体的,对于十六岁的英子来说, 可能不会关心私有和集体的区别。
英子嫁过去的第二年, 就生下了一个男孩, 这时候的英子是幸福的,因为在封建农村里, 头胎就生下能延续香火的男娃, 往后的生育就不必愁生男娃的事情了。 英子不知道的是, 巨大的灾难正在酝酿,因为彼时是 1957年, 距离1959年不到一年多的时间了。
灾难来得很快, 1959年至1961年, 就是 ‘三年大饥荒’ 期间,传说全中国 死亡了数千万人。英子的第一任丈夫就是在这个时期去世的, 到底是死于饥荒还是疾病, 无从而知。 就像很多人都不清楚, 三年大饥荒, 到底是源于天灾还是人祸一样, 很多真相被时间掩埋, 后来人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询问细节。
英子在饥荒后生下一个女儿,此时的她已经是 一儿一女的妈妈, 但是此时的她也就 21岁。 21岁, 在当代社会, 正是无忧无虑读大学的年纪。 但是在英子这里, 却是刚刚失去丈夫, 还要独自抚养 儿女的处境,彼时的中国农村, 正是集体生产挣工分的时候,家里没有壮劳力, 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养活一儿一女的, 更别提还需要缴纳粮食税了。
那怎么办呢?邻里乡亲给英子想到了唯一的活命的办法。 就是 招夫养子,说清楚点, 就是找一个伴侣, 分担养儿育女、生活开销的重任,而且这个夫婿需要到英子的村落中生活。 在机缘巧合中, 英子选中了距离自己十公里, 走路需要三小时才能到达的 姜姓的一户人家。
英子的第二任丈夫就暂且称他为湘, 湘也是一个苦命人, 生于1937年10月9日, 比英子大了三岁。 湘小时候是一个孤儿, 在他十三岁的时候被他姑姑带到婆家养大, 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因为习得了烧土砖的手艺, 觉得自己能够养活自己了, 就回到自己的姜姓家族中来, 幸好他父亲给他留了一间老房子, 让他有一个落脚点。 在姜家过了几年一人吃饱, 全家不饿的舒适日子后, 经亲戚邻里介绍,认识了二十多岁的英子。因为是孤儿, 所以湘一人去到英子的村庄里生活,倒也十分顺利。
1963年, 英子和湘生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第一个儿子, 这时候湘不仅要抚养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而且还要赡养英子的母亲。 但是湘干劲十足, 力争上游,在生产队中拼命赚工分, 只为了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但是由于那时候没有计划生育, 计划生育要等到1980年左右邓小平开始实施。所以到 1975年的时候, 这时候的英子才35岁, 而湘也才38岁,但是他们已经拥有 六个儿子 和 两个女儿。
第一个儿子 权,1957年生人, 当时英子 17岁。
第一个女儿 解心, 1961年生人, 当时英子 21岁。
第二个儿子 猛,1963年生人, 当时英子 23岁。
第三个儿子 勇,1966年生人, 当时英子 26岁。
第四个儿子 刚,1968年生人, 当时英子 28岁。
第五个儿子 强,1970年生人, 当时英子 30岁,强子于1988年不幸逝世,当时英子 48岁。
最小的女儿 望,1973年生人, 当时英子 33岁。
最小的儿子 志,1975年生人, 当时英子35岁。
这让我想到了莫言的小说《丰乳肥臀》,在这个故事中, 主人公 璇儿生下了 八女一子, 是一位承载了巨大苦难与坚韧生命力的“母亲”形象。 而英子生下 两女六子, 这样对比下来, 也不遑多让。 最大的区别是 璇儿 是1900年生的,于1995年去世, 而英子是 1940年生的, 他们相隔了四十年的岁月,但是所承载的巨大苦难却是那么相似。
1975年湘和英子最小的儿子出生的时候, 最大的儿子已经十八岁, 也已经算是壮劳力。 本想日子红火, 但是八个子女外加一个老娘, 抚养和赡养的重担压下, 湘和英子的肩膀已经变得佝偻。
故事还没有结束,1978年, 改革的春风吹向了神州大地, 从“大锅饭”人民公社的集体经营转向了 “包产到户” 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真的是一声惊雷, 大地就要解冻啦。 因为分田到户, 所以湘拖家带口的从英子的村落走到了自己的村落, 走了三个多小时, 姜家湾的队长看着这样浩浩荡荡的人马, 也是无可奈何, 上有政策,按人头分田地。 因为第一个儿子和女儿分别已经十八岁和十四岁, 所以湘和英子将大儿子和大女儿留在了英子的村落, 因为只有留在那里, 十八岁的权才能分得到 土地。 那时候的土地对于农民来说, 就像现在的黄金一样珍贵。
土地是有的分了, 但是房子怎么解决呢? 湘已经阔别姜家湾二十多年, 原先父亲留给他的小房子已经被他的四哥家人住着。 湘的四哥有两个儿子, 湘的房子被借住着, 后来经过一番揪扯, 最终是在湘的二哥的调解中, 湘重新住回了父亲留给他的小房子里。 一个小房子, 住着湘和英子,还有五个儿子和一个菇凉。 英子的母亲因为也留在了原先的村庄了, 并没有和湘一起来姜家湾。 所以分田到户后, 湘肩上的担子其实是轻了一些的, 再加上儿子们也渐渐长大, 都可以为家里 添砖加瓦, 日子似乎会慢慢红火起来。
小孩长大了是会为家里添砖加瓦, 但是男孩总要娶妻, 女孩总要嫁人。 五个男娃娶妻的重任慢慢的落在了湘的肩上, 他避无可避, 逃无可逃。 快去盖房子吧,要不然儿子结婚了还要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吗? 邻里乡亲这样劝他。
于是,四十多岁的湘开始了他的盖房生涯。 湘先是在村东盖了一个房子, 等房子盖好之后, 老大要结婚了, 于是房子左右一分, 右边留给了老大, 左边一大家子继续在新家住着, 等过了一段时间, 老二也要结婚了,于是湘将左边的房子留给了老二, 自己和剩余的家人则回到父亲留下的老房子生活。 在盖房的过程中, 英子跟着丈夫, 也是吃尽了苦头, 节衣缩食。
但是时间还在继续, 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疲累而放慢速度。 1988年, 老四不幸从山上掉下, 白发人送黑发人。 巨痛袭来,无以言表, 生活还要继续。
1990年左右,老三也要结婚了, 但是老房子太小了, 已经住上了湘和英子, 还有最小的女儿和儿子, 老三结婚后再住在老房子, 住不开也无法住, 于是老三结婚的时候, 选择在村西的一个破旧小房子住着。
1992年,最小的女儿也结婚了, 选择了离姜家湾不远的一户吕姓人家。 但是有喜有悲,湘不幸患病了,患的是一种细菌感染的病, 需要五百块钱, 才能去医院治疗。 儿女都成家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负担。 1993年的时候, 老大已经是两子一女的父亲了, 老二也是一子一女的父亲了, 老三结婚没几年, 也是两个女儿的父亲了, 他还在忧愁没有香火这件事情,并且居住在村西破旧的小房子里。最小的女儿结婚没多久, 也生了一个儿子。子女都有自己的生活需要忙碌, 子女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子女。 湘只能保守治疗, 没多久就去世了, 只留下英子继续生活, 他们还有最小的儿子没有结婚。
1997年,为了将日子过得踏实且安稳, 老三和母亲英子决定将村西的房子扩大再建,又是一番折腾, 房子终于做好, 多少辛苦和汗水只有做房子的人自己知道。毕竟当时的英子已经快五十多岁了, 房子的主力军是二十多岁的老三和其他子女们。 房子做好之后,又是照葫芦画瓢, 左右一分,左边留给了老三的小家庭, 右边英子和她最小的儿子继续住着。 大概是从 1998年开始, 直到2010年, 英子在村西右边的房子住了大约十二年。
在余华的《活着》中,年老的福贵回忆自己家的发展史说过这样的话,“从前,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鸡养大后变成了鹅,鹅养大了变成了羊,再把羊养大,羊就变成了牛。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但是在湘和英子这里,当他们把鹅养大成了羊之后,发现儿子要结婚了, 就分了一半的羊出去, 再有儿子结婚,继续将另一半的羊分出去, 再接着养,等到老三结婚的时候, 湘和英子都老了, 已经力不从心,就这样吧,操劳一生,为谁辛苦为谁忙呢?
最小的儿子没有结婚, 所以英子每年都会养一只猪。 等过年的时候将猪宰了, 每个儿子都来拿点肉之后,再将剩下的肉卖掉, 将卖肉的钱存下来,已备将来不时之需。 每年杀猪的时候, 都会有杀猪宴,孙子孙女们都来坐下吃饭,热闹非凡。
2005年的时候,此时的英子65岁。 英子最小的女儿要外出务工, 将一子一女交给了英子。 带着十岁的外孙女和十二岁的外孙, 英子一边养猪一边做农活, 一边带着读小学的外孙女和外孙。 那时候一到夏天暑假,英子总会将竹床搬到村西右边房子的楼顶, 晚上就在楼顶睡觉, 凉爽又舒适,外孙女躺在自己的臂弯中, 外孙横睡在自己脚边, 用 儿孙绕膝 来形容英子此刻的幸福最为贴切。 在夏天的蝉鸣蛙叫中, 英子劳累但幸福的度过了三年。在此后的岁月, 英子的外孙女总是怀念着夏天, 怀念着外婆给自己扇着蒲扇, 那凉爽的风, 不仅赶走了夏天的炎热, 也滋养着外孙女的童年。
终于, 在2009年左右, 此时的英子已近70岁,小的儿子大概34岁,在农村已算是非常的晚婚。 结婚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苦苦寻觅,最小的儿子终于也要结婚了。 结婚没多久,最小的儿媳就要求分房, 说白了就是媳妇和婆婆住不到一起去, 要求各住各的。 也可以理解,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 那英子怎么办呢? 去哪里住? 最终, 在五子二女的商量中, 英子被安置在了老三家中原先的柴房中。 将柴房安上电灯、装上柴灶、再将原来右边房子属于英子的床和柜子搬进来, 就属于英子的新住处了。 2010年6月左右,英子搬进这个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英子住了近十四年。换了新住处后, 猪也就没有养了, 每年一次的杀猪宴也没有了, 五子二女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与担子,英子虽然住的地方越来越小, 但也没有了任何负担。 时间就在这样的平凡与平淡中缓缓流淌
后来呢,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老三在2016年3月去县城住了, 在2024年3月的时候, 将房子收拾好, 英子在当年6月的时候搬进了属于老三左边的房子, 只住在属于英子自己的一间房子里。 英子在这个房间住了 两年, 刚刚好两年。
2026年7月12日周日, 英子去世了,享年85周岁。 儿孙们为他筹办葬礼,一直到2026年7月18日周六凌晨5点才礼毕。 之后是处理英子去世前留下的钱财,英子总共留下了 四万零五百块钱,五子二女平分, 每个子女得到了 五千七百八十五块钱。 给英子筹办葬礼 花费了 四万七千两百二十元, 如果计算一下, 扣去英子自己的遗留, 花费是 六千七百二十元。 如果五子二女平摊费用, 每个子女花费不到一千元钱。
细细思索,这四万五百块钱是如何攒下的呢? 也许是在村西右边房子养猪之后, 卖猪肉攒下的。 也许是之后在更小的房间居住, 但是英子还是会种菜, 再将 蔬菜晒干, 然后儿孙每次回家的时候, 托给儿孙拿到集市去卖 所得到的钱财。 英子为什么要存下这些钱财呢? 可能是害怕自己患病后拖累儿孙, 亦或是担心自己的葬礼成了儿孙们的负担。 不管是何种推测, 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英子体贴儿孙,担心累及子孙。 这是一种巨大的善良。
2026年的7月16日下午, 英子最小的孙子和最小的外孙女,坐在车里谈论英子的一生。 外孙女印象最深刻的是 她外婆带她三年, 每天早上都是自己蒸一锅红薯, 却是给她和她哥哥蒸一碗白米饭。 而英子的孙子印象最深刻的是 她奶奶住在城西右边的小房子, 从小就感觉奶奶住在那里, 然后小叔结婚后, 奶奶就住进了更小的房子。 英子的孙子认为: 终归是时代的烙印与子女众多, 导致如此的操劳。
这就是英子的一生,全名李玉英, 也是我的奶奶。
2026年7月12日早上7点40多分钟, 我从床上醒来, 然后随手打开手机,家族群里有一条消息,内容竟然是 小叔说奶奶走了, 让大家赶紧回来。 记忆中: 今天应该是 堂哥 在黄石进新房的日子, 一时间不能确定这个走是不是那个走, 于是和小叔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给到的信息就是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奶奶了。
奶奶生于1940年12月份,辞于2026年7月份, 享年85周岁。就算按照现代的门槛, 奶奶也算得上 喜丧,听我小叔说, 前一天还去地上干活了的, 今天本来打算去参加孙子的乔迁之喜的, 起来坐了一会儿, 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就去床上躺着, 就这样, 与世长辞了。
谨以此文纪念我亲爱的奶奶。